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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近代文化人命运缩影:陈寅恪家族百年兴衰史 - 最后的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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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近代文化人命运缩影:陈寅恪家族百年兴衰史
陈寅恪家族 百年悲欣
走出江西乡野的客家人
力推维新的湖南巡抚
游学日欧美
北归南渡
岭南一九四九
政府希望陈先生北返
学术上的爆发
最后的时光
与鲁迅、李叔同、齐白石结缘
传统文人的当代境遇
文化家族的转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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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近代文化人命运缩影:陈寅恪家族百年兴衰史-5

家族在陈寅恪庐山故居的留影

一张摄于1957年的照片里,在助手黄萱的协助下,陈寅恪正口述《柳如是别传》。他的眼睛虽已失明多年,依然透着智慧之光。从1953年至1964年,他口述了两部专著《论再生缘》、《柳如是别传》,总篇幅达90万字,几近他所有著述的一半。

过去的一年,是中国知识分子1950年代最后的好时光。1956年2月在《中共中央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指示》中,中共肯定了中国知识分子在现代化国家建设中的地位。

“1956年,对他来说,春天来了,这是他心情比较好的一年。”蔡鸿生回忆。那年寒假他没回家,是在中大过的年。他和同学们准备大年初一到老师陈寅恪家拜年。“我们跟师母联系,说好来看望先生,先生同意了。他心情很好,跟我们几个学生聊了半个多钟头的家常。”这是陈寅恪最后一次接受拜年。

1957年反“右”开始,中国知识分子面临新的劫难。1959年,周扬曾去拜访陈寅恪。陈寅恪原本坚决不见,在校方一再劝说下,勉强答应。据周扬回忆,“他问,周先生,新华社你管不管,我说有点关系。他说一九五八年几月几日,新华社广播了新闻,大学生教学比老师还好,只隔了半年,为什么又说学生向老师学习,为何前后矛盾如此。”周扬感觉“被突然袭击了一下” ,甚为被动地作了一番解释,“新事物要实验,总要实验几次,革命、社会主义也是个实验。”陈寅恪并不满意,说,实验是可以,但是尺寸不要差得太远。

极左思潮泛滥的年代,有的领导不乏清醒头脑与忧患意识。1961年9月,广东省委书记陶铸提出要向知识分子“赔礼道歉”。陈寅恪所住的中山大学东南区一号二楼成为被重点关注之地。

1962年7月,陈寅恪洗漱时突然摔伤,医院的诊断结果是:右腿股骨颈折断。从此他的行动十分不便。

陶铸对陈寅恪一直十分关照。为方便他散步,专门铺设一条白色水泥路;为他能欣赏戏曲,送上较好的收音机;为护理他,还派出“三个半护士”。但受到优待的陈寅恪,仍摘不掉“资产阶级知识分子”的帽子。好几次政治排队中,他都被列为“中右”。很多人无法理解陈寅恪凭什么享受如此待遇。彼时在中大流行的说法是:我们都没有饭吃,为什么要这样优待他?

1963年7月中大党委副书记马肖云向陶铸汇报学校工作时,反映了“群情”,认为对陈寅恪的照顾太过分,三个半护士的照顾太特殊。陶铸大怒。一份当年的谈话纪要记录了他的原话:“你若像陈寅恪老这个样子,眼睛看不见,腿又断了,又在著书立说,又有这样的水平,亦一定给你三个护士。”

“文革”开始后不久,陶铸上调北京,仍多次对广东省委作“遥控指示”:对陈寅恪的待遇要保持原状。然而他连自己都没有保住。1967年1月4日,被视作当时中国政坛第四号人物的陶铸突然被打倒。曾与他有关的人,在新的一年里面临随之而来的灾难。

陈贻竹当时在中山大学读书。他向本刊记者回忆,“我是从大字报里才知道自己的叔公这么有名。”大字报将陈寅恪居住的东南区一号楼覆盖了,甚至贴到了陈寅恪的屋里,贴到他的床头。

从1967年初开始,“造反派”纷纷上门逼陈寅恪交代与陶铸的“黑关系”。当年夏天,唐筼心脏病发作,濒临死亡。陈寅恪担心妻子先他而去,预先写下一副给爱妻的挽联。

涕泣对牛衣,卌载都成肠断史;

废残难豹隐,九泉稍待眼枯人。

陈家正好位于中大制高点大钟楼的对面。两年多的时间里,陈寅恪被四面八方的高音喇叭声包围。以往他尚且要依靠安眠药才能入眠,此时他精神所受之摧残,可以想见。造反者津津乐道于这针对盲人学者的独特批斗法,甚至将喇叭设在他床前,“让反动学术权威听听革命群众的愤怒控诉”。

“叔公家没搬之前屋子里外都贴满大字报。1968年之前,我跟妈妈去看过叔公一两次,他当时不说话,不能谈政治,也不能谈感受。”陈贻竹说。

1969年春节过后,陈寅恪一家被勒令搬出东南区一号二楼。1969年10月7日晨5时许,陈寅恪因心力衰竭去世。

45天后,1969年11月21日晚8时许,唐筼去世。她曾对人说,“待料理完寅恪的事,我也该去了。”

大陆媒体中最早登载陈寅恪去世消息的是《南方日报》。1969年10月18日,《南方日报》刊登了一条一百多字的消息:“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、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、中山大学教授陈寅恪先生因病医治无效,于本月七日在广州逝世,终年七十九岁。”

陈寅恪去世后,墓地多年未能落实。直到2003年,他才与爱妻唐筼合葬于江西庐山植物园。墓地前立有一块巨大的石头,上面刻着: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。

2009年,陈寅恪与唐筼去世40年,义宁陈氏后人齐聚庐山植物园,留下了这么多年来人数最多的家族合影。次年陈寅恪的三个女儿出版了回忆录《也同欢乐也同愁》。在书中,女儿们提到陈寅恪回忆他1896年拍照的情形:

当时五个孩子并排站立,陈寅恪心中暗自思量:长大后是否难以辨认照片上哪个孩子是自己?恰巧,快门按下时他正站在一株低矮的桃树旁,为将来看此照片时不致出错,他伸出右手,拈住了一枝桃花。

(感谢蔡鸿生、陈贻竹、张求会、曹天忠对本文的帮助。实习记者乔芊对本文亦有贡献。主要参考资料:陈流求、陈小彭、陈美延《也同欢乐也同愁:忆父亲陈寅恪母亲唐筼》;陈小从《图说义宁陈氏》;蒋天枢《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》;卞僧慧《陈寅恪先生年谱长编(初稿)》;余英时《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》;张求会《陈寅恪的家族史》;叶绍荣《陈寅恪家世》;陆键东《陈寅恪的最后20年》;蔡鸿生《仰望陈寅恪》、《读史求实录》;胡文辉《陈寅恪诗笺释》;汪荣祖《史家陈寅恪传》等)

梁启超曾言:“师曾之死,其影响于中国艺术界者,殆甚于日本之大地震。地震之所损失,不过物质,而此损失,乃为无可补偿之精神”



最后更新于: 2012-08-12 18:59